[萩松]もう一度伝えさせて
- 橙汁
- 2022年11月3日
- 讀畢需時 6 分鐘
已更新:2022年11月7日
甫踏進月參寺,你一眼就看見那個擁有一頭秀麗長髮的女人。
穿著一身哀戚的墨色,跪坐在那塊厚重的石碑前,她的背影一動不動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你舉起右手看了眼錶,兀自掙扎了一會,還是邁開步伐,向前走去,然而儘管走得再小心翼翼,鞋底與地面上的碎石摩擦仍發出一片喀啦喀啦的聲響,劃破園內靜謐的氛圍。
那邊的女人顯然也聽見了,往你的方向瞧過來,哪怕只是一閃而過,你也沒有錯過她臉上展露出笑顏前的表情。
「千速姊。」清了清喉嚨,你微微頷首示意,而萩原千速則彎了彎眼睛充作回應,往一旁挪了個位置出來,讓你能夠將懷中捧著的一束鮮花安放在石階上。
上一次見到對方是什麼時候了呢?除去幾次在警視廳門前擦肩而過的巧遇,再往前細數,或許就已經是葬儀式的那日。你在腦海中思忖著話題,一時之間相繼無言,只是楞神地盯著眼前厚重的石板,眼睛不自覺地順著比劃描繪起以遒勁的字體鐫刻出的四個大字,一遍又一遍。
直到萩原千速先打破了沉默。
「下午不是來過了嗎?」她說,女人側過身來,正對著你,將一頭長髮挽起,又撥至身後,半晌才說,「聽廟裡的住持說的。」
嗯。你點點頭,沒有否認,「剛剛跟班長他們去吃個飯。」
「喔。好久沒見到你們這群小子啦。」
她的語氣帶著喟嘆,以此作為話題開端聊了下去,氣氛才稍微熱絡起來。你避重就輕地談降谷與諸伏的工作,又轉而說起伊達航,壓著嗓子學起班長講話的語調,惹得身前的女人咯咯咯輕笑。
你一邊說著,發現那雙炯炯有神的金眼逐漸染上狡黠的神色,倏忽笑了出來。你心下一動,有些不明所以的惶恐,更多的是疑惑:「⋯⋯怎麼了?」
「哈哈哈哈,眼睛瞪那麼大是幹嘛。」女人一手拍在你的膝蓋上,「只是突然想起來,小陣平以前跟我講話都不敢看我的眼睛欸。」
⋯⋯?!
幼時的黑歷史在毫無防備之時被一竿揭開,在你都還來不及回話時,臉上的熱度便已經先替你做出反饋。你沒注意到自己無意識中撅起的嘴,想硬氣地反駁卻又狠不下心,最後只微弱地應了句:「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。」
「以前還這麼小一隻的時候就在我面前跑來跑去的,表情還都皺在一起。」萩原千速咧著嘴,一邊笑著,一邊用右手往胸前的位置揮了兩下,歪過頭想了想,又降到腰間,「還是這裡?」
「才沒有那麼矮吧!」
萩原聳聳肩,不是很在意你的反駁,「現在這麼高了,怎麼跟以前一樣瘦成這副模樣,沒有好好吃飯嗎?」
她湊近了些,抬手在你的胳膊上捏了兩把,臉上與話語中的擔憂清晰可見。你見著她高挺的鼻梁,微微下垂的眼角,與一雙英氣外露的橫眉,不知怎麼,「他」的臉卻就這樣不管不顧地闖進你的腦海。
「小陣平?」
你愣愣地看著她在你眼前揮動的手、聽著她說出那聲與他相同的稱謂,腦袋一熱,心思沒經過考量便脫口而出。
在看到她猛然停住的動作時,你瞬間就後悔了。
你清楚地知道這個稱呼在此刻有多麼不合時宜,就算他們擁有同樣的姓氏,但你可從沒這麼叫過她──那是你對他的專屬暱稱啊。懊惱佔據了你的大腦,刻進骨子裡的暴躁一點一滴地冒出頭來,你低下頭,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無辜的黑色西裝褲被抓得起皺,後牙槽咬得喀喀作響,眼眶卻在那兩個音節蹦出口中時跟著發脹發痠。
「松田啊,沒事的。」你聽到她換了個稱呼,聽到她說一聲你只是想他了,然後那個行事總是俐落直快的風之女神,歛去了爽朗的笑,一隻潔白素手摸上你的腦袋,將你蓬鬆的捲髮揉得更加凌亂。
「跟我說說你們的事吧?」
可該從哪裡說起呢。
萩原研二是個死皮賴臉的麻煩精,這件事情若是說出來,不知道警視廳內多少春心萌動的女性們都會不滿地指責你「松田警官不要亂說」,你會撇撇嘴嘀咕一句「愛信不信」,而他知道後(先不提萩原怎麼知道的,但總會有辦法)什麼也不會明說,只是又一次用行動證明你的論點。
他向來有恃無恐,而你對此毫無怨言——硬要說的話,他會成如今這副個性跟你也脫不了干係,無非是仗著你對他愈發趨近於零的下限。勾肩搭背只是基本,摟摟抱抱的程度一路升級,青梅竹馬的身分作為你們最佳的掩護,讓他一次次像圈地盤似地把「小陣平最愛我了」掛在嘴邊,卻又不願意捅破最後的那層窗戶紙。
「所以你就告白了?」
「嗯。我問他『還是我們要在一起看看?』。」
「欸等等,」萩原千速失笑,「你怎麼從小到大就只會這一招啊──」
你也笑了,想起青春期的那時三番兩次朝眼前的人說過的告白話語。「別笑我了。」
萩原研二就沒有笑。不光沒笑,他甚至有些動怒。
這反應跟你的想像可謂是大相逕庭。雖然並不是有十打十的把握,卻也沒想過自己的真心會使對方生氣,不要就不要嘛,有必要這樣嗎。你想你都已經有點惱羞成怒了,握起的拳頭還沒揮出去卻已經先被溫熱的大掌給包裹住,緊接著便迎來一個熱切的擁抱,力度大得像要將你嵌進他的胸膛。
『小陣平你太狡猾了!』他靠在你的耳邊不滿地道,像是要把長久積累的蜜語甜言一次說盡,可惡、我都忍多少年了、怎麼能被你搶先……,最後適時地補上一句,『最愛你了。』
「呵。」這油膩的小子。萩原千速邊說邊搖頭,嘴角卻始終上揚。「光聽你說就能想到那傢伙的臉了,總是嘻皮笑臉的。」
是啊。你有時候會想,或許沒見到最後一面未嘗不是件好事(儘管這並不是你能夠選擇的),幸或不幸僅是一線之隔,萩原研二便能以或意氣風發、或神采飛揚的面貌永遠住進你的腦海中,就算任何形式的消亡也奪不走。
其實大概沒有人能比你們更明白生命有多脆弱了。
從事這種行業,遊走在生與死的交界,你們早就談論過死後的那個世界。那時萩原的臉上甚至帶著笑,黏呼呼地湊過來,像隻成年的大黃金獵犬,下巴抵在你的肩頭,熱氣都吹進你的耳裡。
「他說,『真好啊,小陣平說會想我。』。」
萩說對了。
你沒有一天停止思念他。
這並非是你的錯,只是曾經相處的年歲太長,所以哪怕僅是平凡的太陽東昇西落、氣候四季遞嬗,還是床頭空扁的菸盒、街角的便利商店,乃至你身上的這身藍色制服都無一不在勾起你與他的回憶。
你嘗試過了,但有些回憶並不是想要逃避就能忘掉的,痛楚一旦埋下,便只能任憑它在心臟深處生根茁壯。曾有數次,你的肉身倒在柔軟的床鋪上,靈魂卻深陷記憶的囹圄之中,怎麼也忘不掉對方手心的溫度、嘴唇柔軟的觸感,與他叫著你的聲調,是多麼繾綣又纏綿。
萩原千速是個很好的聽眾,適時地給予一點回應,在感興趣的地方提問,更多的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。你翻找著收藏在心中最柔軟那處的記憶碎片,直到這時才發現,一旦開了頭,再次提起他也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困難,於是你終於在這一句句揭露中,將兩年來、七百多個日夜更迭,用繁忙公務和尼古丁好不容易冰封住的真心逐漸溶解。
「有時間出來吃個飯吧,再跟我說說我錯過了他的什麼事。」萩原千速在話題告一段落時下了個結語,直起身來,「你有話想單獨跟研二說吧?」
你沒有否認,點點頭,看著女人將手邊的東西收拾好,在你的肩頭上拍了拍,轉身將空間留給你獨處。你望著她有些落寞的背影,一句簡單的道別如鯁在喉,硬生生將呼吸都染上鼻音。你連忙昂起頭,用力瞪著眼,極力忽略痠脹的感受,一心想將溫熱的液體繃在眼眶內,然而地面被液體打溼的痕跡卻無所遁形。
萩。
你在心中一次次喊著他的名,做起自相識以來的招呼方式,掄起拳,朝前方擊去,指關節與石板輕輕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,冰涼的觸感從接觸到的那塊皮膚順著四肢百骸流竄至你的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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